译者匠心
2018-01-19

黄霄翎凭借翻译佳作《特洛伊的秘密》获得2017年“德译中童书翻译奖”。下文是她在翻译奖颁奖仪式上以“译者匠心”为题的翻译心得分享。

今天能够在这里和大家交流,我真是特别感谢德国图书信息中心。谢谢龚迎新和她的团队辛苦地组织德译中童书翻译比赛。举办这个比赛实在是一件大好事,不仅是对德汉文化交流的杰出贡献,也是对所有德汉译者极大的鼓励。若非有德国大使馆文化处、图书信息中心、歌德学院和出版社等文化机构相伴,译者一定会感到孤立无援。

不可否认,图书翻译本身是一项寂寞的事业。上半场评委老师发言时谈到译者的情怀。的确,至少就目前中国的情况来看(不过许多其他国家的情况也乐观不了多少),谈到图书翻译,若是没有一点儿理想主义的支撑,译者的日子还真不好过,因为仅凭翻译的收入,译者无法养家糊口,他通常必须有一份“职业”来解决生计问题,比如今天到场的沈锡良先生,一位特别勤奋的译者,他和我一样也是从上海过来的,他在经济界工作。还有很多译者是高校教师,遗憾的是,译作在高校里基本上不算业绩,所以大部分译者只能挤出本来就很稀缺的业余时间来翻译。若非一个愿意为了喜欢的事情吃苦受累的性情中人,是坚持不下去的。我在此与所有译者共勉,大家辛苦了!

除了情怀,译者还要有很强的耐心。因为他往往要花几个月、几年、甚至十几年才能做成一个项目。比如《西游记》德文全译本的瑞士译者林小发(Eva Lüdi Kong)就用了十七年埋头翻译,而且这十七年中她一直找不到出版社愿意出她的译文,直到全部译稿完成后,德国雷克拉姆出版社同意出版,译本才一炮打响。林小发的境界太高了,我远远达不到,因为翻译是一个很煎熬的过程,至少我本人从来没有觉得翻译是一件愉快的事情,不知道黄燎宇老师这样的老译者是不是觉得翻译很开心,反正我在整个翻译过程中都觉得很痛苦,直到彻底完工后才会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也会有战胜困难、对自己感到满意的成就感。那么翻译过程苦在哪里呢?难度大啊。有些文本费解得很,查也查不到,到处问人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好不容易弄懂了,要找到合适的表达又是个难题,就比如说黄老师刚才举的那个例子:Freistaat Bayern,但凡懂些德国历史的人都知道巴伐利亚历史上曾经是个独立的王国,但是该如何翻译,才能既反应出这种历史特点,又不弄得读者一头雾水呢?反正译成“自由王国巴伐利亚”肯定不行,因为有歧义。就是这种看似小小的难点遍布全书,累积起来量大了,译者就一直左右为难。而且翻译过程中对文风的把握也很不易:太“异化”呢,倒是原汁原味了,但是读者不明白,看不下去;太“归化”呢,比如翻译一部德国作品,译者一下笔,满篇中国成语,又传达不出异国文化的韵味。总之,每走一步都得费心琢磨,这就快不起来,也痛快不起来。

长年从事这项既需要激情和严谨,也需要耐心、毅力和谦逊的工作,这种人往往在外表上就能一眼认出来,比如我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同样从事文字工作的作家,性格往往比较多样化,有爱激动的,有爱喝酒的,有夜里不睡觉的,而许多成名译者给人的印象都有点相似,比如每回我去参加上海翻译家协会的年会,到了会场,前后一扫视,一片黑灰色。译者特别是老译者大多安静低调,待人和气,体贴周到。我认为这和翻译这个行当的特点是分不开的。因为翻译这个行业需要一种对他人的尊敬:对作者的尊敬,对读者的尊敬。不然就做不好。

“2015年,读库主编张立宪和编辑张静琳在王星老师的版代公司发现了沃尔夫冈•科恩的《特洛伊的秘密》,很惊艳,买下版权后寻找合适的译者,正好曾在歌德学院工作的孙艺从前和我共事过,信赖我的翻译质量,于是她就把我推荐给了读库。不过,当读库问我要不要翻译《特洛伊的秘密》时,说实话,我是有点犹豫的。”因为虽然我此前已经译了一批东西,但是专业书籍和童书,我没什么涉猎,而是专注于翻译迎新在上半场报告中提到的、目前只占中国引进德国图书版权3%也就是说基本卖不出去、连成人也未必能够欣赏的纯文学:罗伯特•瓦尔泽的《来自铅笔领域》、埃尔弗里德•耶利内克的《冬之旅》、马丁•莫泽巴赫的《希腊的颜色》、杜尔斯•格律拜恩的《无主题变奏》等等。译一本专门写给青少年看的专业书籍,我会不会觉得太枯燥,或者太浅?

而另一方面,我又对读库充满好奇。这个在淘宝上卖书刊、以作风大胆开放而闻名的读库的真面目究竟如何?在读库出书,是否意味着我的译作终于有望接触到传说中的“大众”?此前我的德文译作都是在传统出版社——译文、译林等等——出的,一直感到读者只限于日耳曼学者,也就是说学德语的译,学德语的看,走不出同行的小圈子。

通读《特洛伊的秘密》之后,我的疑虑消除了。因为这无疑是一本值得读的好书。不仅信息丰富,对特洛伊战争研究史发展的分析也精辟独到,故此也称得上一本西方文化和哲学的入门宝典。再说克劳斯•恩西卡特的插画太美了!这么靓丽的书我此前还从未见过。于是我很快就接下了这单任务,而且,又一个惊喜,尽管京沪两地相距遥远,我却在口头接单的次日就签下了翻译合同。读库做事真是高效。

等到开始翻译了,我就暗笑自己起初担心此书太浅是我想多了。在场的译者同行或许也有这种感觉:阅读和翻译是两种全然不同的体验,往往会让同一个人对同一本书产生迥异的印象,因为阅读时对书的理解是比较肤浅的,而翻译是真正地和原文较劲,是最深刻的阅读,所以我刚才叹翻译的苦经还是不全面:翻译过程虽然艰苦,但是对译者本人文化素养和精神境界的提高大有裨益,译者还是有收获的。《特洛伊的秘密》才译了没几页,我就发现自己低估了翻译此书的难度。

条条大路通罗马,译者也可以各显神通,每个译者都得找到对自己最合适、并且能尽量减轻自己的“痛苦”的流程。我就认识几个能对着一页纸苦思冥想整整两天,一下笔就出“成品”的译者。我本人做不到这个,因为我的耐性不够好。我喜欢骗自己,制造出一种“迅速推进”的假象。我把每个项目都分成四个步骤:先通读全书;再查难点;然后译出尽可能保证内容准确的初稿;最后打磨语言。一遍一遍地来回弄,而不是长时间停留在一小块内容上,我的感觉就好多了。

《特洛伊的秘密》一书的翻译主要有两个难点。

首先,本书属于历史书籍。这就意味着,与文学作品不同,我要特别谨慎,不能过度发挥。准确是第一要务,我要尽力避免错译。尤其因为此书是专门写给青少年读的,我就更要尽最大努力避免错误。虽然我年轻时也读过一些希腊神话和讲特洛伊战争的书,但是这点底子对翻译此书还是远远不够。为了熟悉主题,我在动笔前读了荷马的《伊利亚特》和《奥德赛》,还有《希腊神话故事》,也看了沃尔夫岗•彼得森执导的史诗电影《特洛伊》。另外我还自学了一点古希腊语、古拉丁语和土耳其语的发音,好尽量准确地译出书中出现的大量人名和地名。

认真准备是为了确保译文的准确性,下一步是要找到适当的文风。虽然此书采用博客形式,乍一看并不艰深,但是对于既不熟悉特洛伊战争又不通晓古希腊罗马文化的多数中国少年来说,此书无疑是个挑战。我如何才能鼓励中国小读者阅读这本高难度的洋书呢?作为译者,我的对策是尽量用轻松幽默的语言来吸引他们,让他们能读得下去。在这里我也想专门向本书责编张静琳道谢,静琳体贴入微地为中国小读者添加了若干术语的注解,这个很重要,因为我在德语专业工作时间太长,容易忽视非专业读者的需求。

但是,尽管译者和出版社做了最大努力,说实话我们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我总不能为了让中国小读者能够看懂而把书改写成简单版吧,否则评委老师早就把我的译文拿出获奖长名单了。尽管我们努力了,但是此书对于中国少年来说依然一定是一块难啃的骨头。于是读库就纠结了。他们刚买下版权的时候,一看此书的德文版,噢,博客,不难,诙谐生动,和我第一次阅读时的感受一样,可是后来编辑一细读我的译文,哎呀上当了,太高大上,抽丝剥茧地分析特洛伊战争研究史,思想深刻,又有这么多陌生的知识点,连一个不熟悉西方文化的中国成年人也未必能看明白。不用说,销量堪忧,但是,经过激烈讨论后,读库依然勇敢地出了这本书,为了至少让我国少年有机会了解德国的同龄人在读什么书。我在额首称庆之余,也暗暗祈祷销量还过得去(我到现在都没敢问过销量)。不过至少我认识一位十四岁的中国男孩,一个闺密的儿子,据闺密说,她儿子不仅不抱怨、还兴致勃勃地一口气读完了全书,这对我来说真是一个莫大的安慰。

从某一天开始,全中国都大谈德国的“工匠精神”。而我觉得“工匠精神”也是一个好译者的必备条件。因为我认为翻译虽然也是一种创造,但是,与对想象力要求非常高的文学创作不同,翻译是在原著框架内进行、自由度有限、主要专注于文字的细部创造,也就是说,若是拿出“艺术家”和“工匠”两个概念来供我选择的话,我认为译者更近于凭借过硬手艺和高度自律一丝不苟地完成每单任务的“匠”。一个好译者必须同时具备自信和谦逊这两种看似矛盾的美德:只有自信,他才敢接下有难度的任务,并且把它做好;而只有谦逊,他才不会因为自负而失去在翻译过程中至关重要的“分寸”。

我祝愿所有同行身体健康,精力旺盛,再接再厉!希望能有机会向你们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