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西游》取真经
2017-02-13

《西游记》的德译过程
作者:Eva Lüdi Kong (林小发)


“《西游》取真经,即取《西游》之真经。非《西游》之外,别有真经可取。是不过借如来传经,以传《西游》耳。能明《西游》,则如来三藏真经,即在是矣。” —— 清•刘一明《西游原旨读法》


《西游记》的德文翻译,我最初是在1999年开始的,直到2016年才正式出版。在此期间,我经过了一段漫长的学习过程,不断深入阅读、广泛研究和自身投入其中。与其说牺牲了长达十七年的时间,不如说是在不知觉地挖掘一个莫大的宝藏,一个不朽的精神世界。

自从十四岁起开始自学中文以来,我对中国文化怀着浓厚的兴趣,读通了当时少量的中国文学德译本,尤其是著名汉德译者库恩(Franz Kuhn, 1884-1961)翻译的中国古典文学。库恩翻译了四大名著的三本,唯独《西游记》却没有经过他那富有创意的译法而问世。当时我想,总会有人填补这个缺口,等译好了我再来读。然而迟迟未见译本出版,我的想法也慢慢变淡了。直到一天,我在上海古籍书店无意中看到一本《西游记》,我欣然翻开阅读,却发现连开篇诗都很难理解,于是叹了一口气放回了书架。在接下去的时间里,我开始学习古文诗词,半年有余不知不觉地积累了一些功底。当我又一次走进上海古籍书店,同一本《西游记》仍然放在同一个位置上。我重新拿起翻开,而这一次开篇诗的内容自如地在我眼前展开,随之铺垫的元、运、会理论又带我走进了中国古代的世界观,触动了我的心弦。我立即把书买了下来,回家一口气通读。这本《西游记》与一般通行本有所不同,是中华书局1993年出版的清初版本《黄周星定本西游证道书》,书中的清代评语给了我不少启发,让我初步认识到了《西游记》热闹表面之下的深层寓意。

后来才得知,已经有一本德文的《西游记》,是译自英文节译本的《Monkey的朝圣路》(注:Wu Cheng’en, Monkeys Pilgerfahrt, Artemis, Zürich 1947。出版于1942年的英文版是由Arthur Waley翻译的,题为Journey to the West。Waley当时希望将西游故事介绍给英文读者,节选了大致四分之一的内容,编成20章节,总共250页。),书的开头为:“从前有一座山,山上有一个石头……”,既没有开篇诗也没有世界观的铺垫。整本不带诗词和回目,人物名称通篇都用英文的“Monkey”、“Pigsy”“Sandy”…… 我心想,这样的译本,岂不是无比的遗憾?岂不误导德文读者,而且贬低了中国文学?

出于对此的遗憾,也出于对原著深层涵义的热情,我开始尝试自己翻译。我的想法是,要让德文读者认识到此书的各个层面:热闹的故事、幽默有趣的对话、儒释道的思想、参禅悟道的寓意。设想的目标群是有一定文化水平、对中国文化感兴趣的读者,译本既不必过于大众化,也不应限于汉学学术界。

翻译了一段时间之后,我将十回的内容加上小说简介寄给了几家出版社,但一个个都婉言拒绝。当时在德国几乎没有人听说过《西游记》,更不知道这本书的文化价值。即使十年之后找到Reclam出版社,也多亏编辑本人对中国情有独钟,对《西游记》也不陌生。手头有了一百多页没人要的《西游记》译稿,我无奈之下也犹豫了该不该继续翻译下去,同时也觉得自己功底不足。最后我立志为此翻译计划奠定一个扎实的基础,读了浙江大学古典文学的硕士,毕业论文主题为《西游记》的“正路”思想。然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越到后面,有待解决的翻译问题越难,而且从大学老师和学术文章已无法获得真正有帮助的答案了。直到最后几年,我参访了佛学院和道学院的几位大德,才大大提高了对《西游记》各种隐喻的理解。

《西游记》与其他小说不同,它不仅仅讲述一个故事,而给读者展开两层平行的内容,一是故事的叙事层面,二是隐喻于诗词和回目中有关修行悟道的层面,多以故事人物和情节比喻一个人在修行过程中的内心动静。因此,翻译《西游记》也有不同层面的难度。一方面,需要积累古代文化各方面的常识,诸如明朝礼节、宫廷制度、古代官职、衡量单位、神仙世界,以及建筑、服饰、器具等等。这些词语在搜索调查过程中,逐渐形成了一本小词典,同时通过网络、图书、博物馆等方面的资料搜集了相关的图片加入其中,以便在翻译时看清书中所描述的事物。例如反复出现的“五凤楼”,英文译本作“Five-Phoenix Tower”,听起来有诗意,但读者无从得知究竟是什么楼,该如何想象。;了解明清时代的中国读者无疑十分清楚,五凤楼为宫廷的大门,像今天北京故宫的午门。于是我在这里采取了一个描述性的译法,用“das mit fünf prachtvollen Dächern gekrönte Eingangsportal zum Palast”(冠以五个壮丽的屋顶的宫廷大门)说明“五凤楼”的位置和名称来源。字面翻译虽然更简易动听,但应该用注解加以说明。

另一方面,翻译《西游记》不得不深入了解佛教和道教的思想,精读佛经和道教经典,并在翻译相关诗词的过程中逐渐参悟。译者领悟了多少,读者就有多少收获。诗词中许多的词语和表达法,中文看似简单,而外文却很难找到相应的词义。例如第一百回“一体真如转落尘,和合四相复修身”,两句可以概括《西游记》的整体寓意:师徒连马五众的“一体”,演绎了一人在尘世中修行的内心世界,他依其本来面目的真如法性,通过“和合四相”的道家修炼方法,走过种种矛盾和磨难,最终做到“复修身”,完大道而“皈大觉”。英译本在这里可惜没有把握整体思想,如詹纳尓(W.J.F. Jenner)凭着字面意思翻译为“All of reality turns to dust; / When the four appearences combine the body is renewed.”(一切真实转向尘土;当四个现象结合,身体便复新)(注:Jenner, W.J.F. (trans.), Journey to the West, Vol. 3, p. 624.);余国藩(A.C. Yu)的译本则译为“One reality fallen to the dusty plain / Fuses with Four Signs and cultivates self again.”(一个真实落在了多尘的平原;与四个符号结合,并从新修身)(注:Yu, Anthony C. (trans.), The Journey to the West, Vol. 4, p. 427.), “四个符号”究竟何意却无从得知。我的译本根据上述的理解译为:“Es fiel ein Wahrer Körper / Einst in den Staub der Welt; / Die Vier Bilder einend, / Er neu den Weg erfüllt.”(一个真实的身体,曾落到了尘世间;通过四个图象的合一,他从新完成了道路),“四相”由于德文没有相应的词语,只好译成“四个图象”,加上注释标出“和合四相”的汉字和拼音,并根据《性命圭旨》等经典中的阐述作了简短的说明。由此可见,佛教和道教的概念,有时很难用贴切的英文或德文词语表达清楚,但关键是要从整体的思想理念上把握内容,切不可拘泥于文字的表层意思。

《西游记》的思想倾向和深浅程度,历来评价众说纷纭。但无论我们对此如何评价,小说确实含有大量金丹妙诀、禅门心法和诚意正心的内容,而且多引自经典,具体追究则以道教经典为主。例如《西游记》以“金公”、“木母”、“黄婆”命名三个师兄,这些隐喻在道家内丹中是有明确涵义的,而且直接涉及到《西游记》的文化价值,所以翻译时也必须认真对待。我对这些概念做了大量研究之后,选择了直译加注释的方式,同时在后记中简单介绍了其在丹道中的寓意。共五十多页的后记,包含神仙世界和各个神仙的介绍,西游故事的形成和小说的接受史、佛教和道教寓意、个别隐喻的来源和意义,以及数字、卦象、五行、方位等隐喻在小说中的意义和作用。

然而,有一句嘲讽的话:“最怕汉学家做文学翻译”。我长年关注的都是中国文学,而没有深入地研究过德国文学和德文写作。随着翻译的进程,如何提高德文文笔的问题也成为了一个不得不克服的难关。我给自己立了一个书单,尽量吸收德文经典文学和诗歌,也借鉴了一些中国文学德译本的翻译手法。翻译过程的最后阶段,德文修辞变得尤为重要,尤其是对诗词的文笔润饰。我原本没有采用押韵的手法,只注意了节奏顺畅的问题,最后却决定将每一首诗改编成押韵的形式。押韵的译法有利有弊,重在表达整体精神,而未必逐字逐句地对应,译者的主观解读也比较明显,但读起来流畅明朗、富有感染力。中文诗词往往内容深广,文字紧凑,七言诗的一行字很难挤进一行德文诗句,于是我选择了一分二的手法,将七个字分为两行德文诗句,这样译文虽然长了一些,但能较完美地表达出内涵。

我在翻译时的基本原则是:一、尽可能地还原原版读者的阅读感;二、忠于原文而不拘泥于个别的文字,译其象而不仅仅译其词;三、不用字面翻译敷衍尚未理解透彻的内容,原文所指的事物和寓意应了然于目。假若以字面的翻译掩盖自己并未明白的内容,译者实际上直接影响两个文化之间的沟通,最后甚至导致外文读者留下一种“中国人有点怪异”的印象。译者应该认识到,做翻译是为了加深沟通、增强不同文化的了解,让双方明白相互间的思想可沟通可理解,用词虽异而所指则相通。我的理想是,译者所积累的知识应该尽可能地接近当年原著作者的知识背景,于是我在翻译过程中尽量读了一些构成明代文人常识的经典,包括四书五经、佛经,还有与《西游记》相关的一些道教经典。如此一边阅读一边调查研究,我在翻译《西游记》的过程中逐渐摸到了儒释道思想的一些真谛,翻译过程也就成为了一个独特的“取真经”的过程。译本出版了之后,我从许多读者的反馈得知,小说在这些方面的寓意得到了有效的传达,对此我深感欣慰。然而,若要以清代高道刘一明解读《西游记》的要求,对小说内容“极深研几”,做到译文也如同 “如来三藏真经即在是矣”,那么我的翻译只能作为一次初步的尝试,待后人继续挖掘。

编者按:德语译者林小发花了十多年时间把《西游记》翻译成德文,是一件超出常人想象力的大事。我们在钦佩她的同时也要向她学习,并希望德语区的读者可以在书中找到乐趣,获得启发。Reclam出版社的编辑麦尔(Dieter Meier)先生在图书出版后接受了我们的邮件采访。他曾经看过《大闹天宫》的动画片,之后一直惦记着要去看法语版的《西游记》。2009年中国在法兰克福书展做主宾国期间他和译者林小发相识并达成合作意向。编辑和出版这样一部历史巨著需要时间和耐心,从签约到出版,一晃六年时间。图书定价88欧元(“能带来好运啊!”),首印的2000册几乎卖完,目前正在加印。麦尔先生对此很满意,当然要想盈利还需要继续努力。他期待着王家卫的《大唐玄奘》明年能捧个奥斯卡外语片奖,那样的话德语读者“对中国历史的兴趣有可能会增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