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士勋先生漫谈翻译(二)
2017-01-09























李士勋先生漫谈翻译(一):我对翻译理论的认识过程

翻译《毛毛》和《蓝熊船长的十三条半命》两部书时的感受

我的翻译实践不是有意识地在翻译理论的指导下进行的,我只是努力去理解原文,把原文的意思用中文表达出来,然后再一遍一遍地修改,直到我满意为止。我在翻译之前,很少像朱生豪等前辈那样“动笔前反复研读、咀嚼原作”,而是先动笔一句一句地翻译,碰到障碍和不理解的地方就查字典。1993年之后,不再手写,而是直接输入电脑,然后对照原文审阅修改译文。也就是说,初稿的任务是扫除障碍,凡是没有把握的词汇,一定查词典,查不到的去请教朋友,或到互联网上去搜。初稿完成后,再从头审阅译文,核对原文,检查错误并大声朗读,直到我自己认为满意为止,然后才敢交稿。在柏林,我翻烂了两部德汉大词典,一部是我1989年带出去的,另一部是张荣昌教授回国前送给我的。

翻译这两本书时的感受,差异很明显。简言之,那就是:《毛毛》给我的突出感受是“感动与思索”,《蓝熊船长》给我的突出感受是“新奇和愉悦”,而《永远讲不完的故事》给我的突出感受则是这两者兼而有之。

《毛毛》的主题是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德国“经济奇迹”带来的巨大变化,人们强烈地要求改变原来物质贫乏的状况,经济繁荣带来了致富的机会,于是“人人向钱看”,喊出的口号是“时间就是金钱”!建筑工人一天盖一层楼;理发师原来为人理发要半个小时,现在减为二十分钟……人们听信了灰先生的蛊惑,为了将来生活得更好,现在要拼命地挣钱,要尽可能节省时间,把时间存入灰先生的银行,于是,人们没有时间陪孩子玩了,没有时间陪父母亲了,连谈恋爱的时间也没有了。人际关系变得冰冷,好友之间争吵不断。来历不明的小姑娘毛毛首先发现了问题。她被掌管时间的老人侯拉师傅请去,让她到时间的发源地,她猜出了什么是“过去”、“现在”和“未来”三兄弟的谜语,听到并看到各种各样的钟表及其高低强弱不同的滴答声,看到了时间花的变化,这一切都令人感动并深思……

当然,这是一个浪漫的政治寓言!小说把虚幻的时间和人的贪婪如此具象化,需要怎样的想象力啊!这种构建鸿篇巨制的想象力不是也很令人感动吗?没有“Weltschmerz”(世界之痛)和关心国家、宇宙和人生的情怀,或者说没有像我国屈原范仲淹的那种忧国忧民之思,断然写不出这样的作品。

恩德对清道夫贝波、泥水匠尼克拉等小人物的描写,细致入微,感情真挚,彰显了伟大的人类之爱。他们发现露天剧场废墟里的小女孩一无所有,穿着捡来的又破又大的衣服和鞋子,不是把她赶走,而是从自己家里拿来了食物饮料,一起动手为她营造了一个温暖舒适的居处,坐卧起居,样样俱全,甚至还在墙上画了一幅画。

另一个场景也令人动情:因为大家都忙着挣钱,关系越来越疏远,酒馆老板尼诺和泥水匠尼克拉本来是好朋友,却因为一件小事反目成仇。为了使他们重归于好,毛毛去找尼克拉,在他家门口一直坐到深夜……

这部书中的象征和哲理尤其令人沉思,最费解的就是“时间之谜”。时间到底是什么?时间能存储起来生利息吗?时间的发源地“从没巷”(Niemals-Gasse)“无处楼”(Nirgend-Haus)在哪儿?指的什么?时间花(Die Stunden-Blume),一朵比一朵更艳丽,意味着什么?每次读到描写时间发源地黑水池里时间花开了又凋谢并坠入水底的时候我都会热泪盈眶。翻译《毛毛》时,我常常真的像同林琴南翻译《黑奴吁天录》时那样:“且泣且译,且译且泣”。

而翻译《蓝熊船长……》的时候,心情完全是另一种样子。可以说惊喜连连,“且笑且译,且译且笑”!作者在前言里声明,这是蓝熊在讲述他的前半生,他一口气罗列了要讲述的五十多种妖魔鬼怪和怪异现象,一下子牢牢地抓住了我的好奇心。

蓝熊躺在一个核桃壳里被扔进大海,漂浮在海洋上最大的激流漩涡边缘。小与大的巨大差异可谓惊心动魄!正因为小,蓝熊获救。侏儒海盗把他养大教会他生存的本领:结绳。学习。人生在世,必须学习。然后是成长。长大了,侏儒海盗把他送上一个小岛,那是一个船怪岛,船怪靠人的恐惧为生,蓝熊吓哭了,正好满足了船怪,他们要求蓝熊表演哭泣。蓝熊成了明星。他不满足于当明星,也想成为船怪。还好,他很快意识到错误,“当坏事要养成习惯的时候,一定要改变那种境况”,他决定逃走,制作了一个木筏,开始了激动人心的冒险之旅。他在大海上漂浮,忽然一艘巨轮迎面驶来。他心中有个声音命令他登上巨轮。但他的木筏被巨浪冲毁。他在风平浪静的大海上漂浮,饥渴难忍,感到无聊。烈日暴晒,使他神智恍惚。饶舌之波教会他说话并给他起了一个名字“蓝熊”。蓝熊差点儿被霸王鲸赖克斯吞入腹中。他抓住鲸鱼须,跃上鲸鱼背。发现鲸鱼背上有许多鱼叉,把它们拔下来做成木筏。蓝熊划到一个小岛边。那是一座美食岛上,到处是鲜花,花心里流着蜂蜜,河里流淌的是牛奶,各种水果应有尽有。蓝熊尽享美食,饱食终日,很快胖得不能行走。原来那是一棵吞食异类的植物。就在蓝熊即将被吞食的一霎那,救生恐龙将蓝熊救起。从此他成为救生恐龙的领航员,专门拯救世界上遭遇危险的生灵。做好事不求回报,也不是为了赢得赞美。救生恐龙退休前,把蓝熊送进黑暗山夜校。七个脑袋的教授传授给他各种知识并把一部百科全书在输入到蓝熊的大脑中。蓝熊开始完成冥冥之中的使命——登上“莫洛赫神”号巨轮、解救船上奴隶——的冒险之旅。他先是费尽周折走出黑暗山的洞穴迷宫,在甜戈壁上遇到根泊尔人的驼队,帮助他们战胜了睡魔和方形沙尘暴,为他们抓住海市蜃楼。蓝熊试图搭乘永恒的龙卷风,尽快到达查莫宁的首都港口城市亚特兰蒂斯。在龙卷风城里,蓝熊认识到金银财宝不能益寿延年,在非常环境里,食品才是最重要的。人不能太贪婪。蓝熊运用教授传的知识,在永恒的龙卷风一年一度转向时停顿的那一分钟里,与别人齐心协力,在龙卷风城的墙壁上挖了个窟窿逃了出去。这时候,前进途中的障碍是史前巨人鲍老克放在大峡谷顶端的脑袋。这是去查莫宁大陆的首都亚特兰蒂斯唯一通道。要么从头顶上爬过去,要么从这个耳朵进去,从另一个耳朵出去。两种选择都非常危险。他身不由己地被鲍老克头上的跳蚤须子甩进耳道。穿过脑回之旅也险象环生,若不是名叫16点的坏念头一次次帮助他,他很难从另外一只耳朵里走出去。蓝熊连滚带爬地刚跌到山下,鲍老克就捧起自己的脑袋。亚特兰蒂斯是一座巨大的城市,蓝熊在这里的经历更令人目不暇接。最惊心动魄的历险,除了在大森林里和蜘蛛精的马拉松赛跑,就是他与说谎大王法基尔99个回合的谎言决斗了。蓝熊因为不听操纵谎言决斗的老板必须输的安排,最后战胜了法基尔,被老板派人押上莫洛赫神号巨轮去当烧锅炉的奴隶。在巨轮上,他看到首都亚特兰蒂斯正飞上天空,被已经辛苦工作了两千年的外星人当作返回故乡的飞行器。在莫洛赫神号巨轮上,蓝熊一次又一次的反抗船长查莫名——人造的会思考的元素——的统治,最后在纳赫蒂嘎乐教授的帮助下取得了胜利,成为名副其实的船长。这时候,莫洛赫神号巨轮即将沉入那个最大的激流漩涡。正在养老院修养的救生恐龙们一起飞来搭救船上的奴隶,蓝熊却没有走,作为船长他必须与轮船同归于尽。在向漩涡里坠落的时候,蓝熊在夜校的同学2364号空间的明胶王子乘飞毯将他接走,飞到那些获救的奴隶身边。海水浴使所有的生灵恢复了本来面目。彩色熊家族聚集在一起,回到他们的故乡大森林。这就是蓝熊在开始新的生活时给他的同类讲述的自己的前半生。

现在,我简述这部原著700多页、中文译本400多页的故事时,仍然兴奋不已。那一次次令人窒息的冒险和一个个引人入胜的故事,把我的好奇心钓得越来越高,翻译完一章接着就想翻译下一章,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下一个故事。每天晚上都累得精疲力竭才倒下休息。这部小说是我在柏林谋生之余翻译的。作为自由职业者,没有稳定的收入,常怀柴米之忧。但翻译这部小说可以忘忧,甚至可以忘记当时因患肩周炎穿衣困难之痛。这部小说提供了我不熟悉的知识,但作者那些匪夷所思、自己臆造的词汇是翻译的最大困难。翻译是学习,其乐无穷!

对了,我在发出译稿前还有一道工序:再读一遍,删除可有可无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