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这个法兰克福书展!
2014-10-28

王竞 | 文

酒店的强盗价格
2014年8月下旬的一天,荷兰的夏天还很热烈,国际出版商协会前主席贺曼先生正在花园里干活,来自法兰克福最负盛名的酒店——法兰克福豪庭的确认书翩然而至。

30年来,贺曼年年参加法兰克福书展,都下榻这家酒店,而且都入住同一个房间。今年,法兰克福书展将举办第66届,而他已卸下了所有公务,必须自己掏腰包赴会。但他不想换地方。书展期间,法兰克福豪庭是国际出版界、文化界最显耀的人物出入的场所,他需要“仍然属于这个圈子”的感觉。

打开确认书,他还是吓了一大跳:
周一,离书展还有两天,单晚房价299欧元。他周一就要赶到,因为周一傍晚是他心爱的“德国图书奖”颁奖典礼。
周二,书展前一天,单晚房价飙到599欧元。
周二是极具传统的一天,他不能不在。他毕生工作的科技出版领域在周二上午召开行业大会,年年如此,雷打不动。而周二的晚上,是他和三个老友的晚餐,他们四个老家伙来自四个国家,在各自显赫的时代都是国际出版界的风云人物,这个晚餐传统也是年年延续从没中断过。
周三,书展第一天,单晚房价升到峰值649欧元⋯⋯
在法兰克福书展上约时间,人们都习惯性地用“星期几”,而不说“几号”。这种心照不宣,才表明你是这个大文化圈里的人。因为法兰克福书展年年都在10月的某个星期三开始,持续五天。房间确认书上还有一行不显眼的小字:该房价不含早餐。

多年前,有一位勇敢的书展主席向法兰克福的酒店开火。他宣称,若酒店不把书展期间的强盗价格降下来,他就把法兰克福书展搬到慕尼黑去!但是酒店主们联合起来不作让步。最后,被换掉的不是城市,而是主席。

 

处女作拿了德国图书奖
贺曼心仪的“德国图书奖”,实为德国最有影响力的文学奖。颁奖典礼于周一晚6时在法兰克福市政厅召开,并一如既往地上了德国当晚8时的“新闻联播”,是天气预报前的最后一条新闻。

今年的获奖者塞德尔是一个瘦削的男人,身材适中,两鬓有些灰白,一张知识分子的面容,敏感、敏思。访谈时,无论站着、坐着,他的声音始终是沉静的,虽然语速很快。他原本是一位诗人,写了第一部小说《Kruso》,即荣获2014年“第十届德国图书奖”。这让那些写了一辈子小说、数次获得提名却仍未获奖的作家们有些眼热,批评家里也有个别微词。但是世界上的文学奖从来如此,不存在一致叫好的伪局面。

《Kruso》讲的是一个东西德的故事。今年是柏林墙倒25周年,《Kruso》的重大主题使获奖不出意料。但是,塞德尔对重大主题的处理却很偏门,讲的是一个寻找内心自由感的出逃故事,还有男人之间的友谊。1989年——柏林墙倒前夕,一个东德年轻人跑到柏林附近的馨德湖岛上,过起了乌托邦的生活。那时,塞德尔本人也在岛上呆过一阵,在餐厅里当洗碗工。

图书奖的奖金为2.5万欧元,塞德尔在访谈中兴奋地谈到,他的小说获奖前就上了《明镜》周刊的畅销榜,获奖后看来更要大卖了。

这不假。德国《书业报道》在颁奖第二天就起底了历届获奖作品的销售状况,从商业角度补充说明了该奖的辐射力:在2万册即登精装书畅销榜的德国市场上,获奖作品均为清一色的严肃文学,迄今卖得最好的已经超过了百万册,卖得最差的也超过了13万册。国际版权的出售更不用提了,常常有二三十个国家前来争购,这对于在世界文坛上习惯了坐冷板凳的德国当代文学无异于一支强心剂。

主持人问塞德尔:你打算拿赚的钱干嘛?“写作啊!”塞德尔说,“最好够我花个三五年的!这样,我就不用给报刊写文章了,也不用到处做诵读了,可以踏踏实实在家里写我的书。”严肃文学作家的命运的确如此。看来,德国还没有向中国作协学习给作家发工资的方法。

逻辑一变,也许不需要再卖版权了?
“今年的书展没有丑闻。”书展副总裁傅蓝说。被全球9000多名记者日夜穿梭报道的地方居然没有丑闻,的确让人欣慰。但还是出了一件让小众撅嘴的事:英国出版大将Richard Charkin在一场高峰论坛上,面对全球300多位版权经理大放厥词:“住手吧!你们不要总尝试把你们的图书版权卖给我们!我们英美图书市场自己都出版过剩了!”言下之意,谁还有功夫买和读你们这些其他语种的英译版。这简直是新的文化帝国主义!很多人一听就炸了。

但其实,就在Charkin发言的同时,40多位来自中国的出版人正聚在书展一间不大的会议厅里,聆听被德国图书信息中心邀请到的两个小伙子介绍数字出版新趋势。尤其让大家心颤的问题最后浮出水面——数字化是否会给我们带来新的出版逻辑甚至文化传播逻辑?逻辑一变,也许我们自己都不想卖版权了。大胆试想一下,就以郭敬明的《小时代》为例吧,在中国国内这么火,国际上却无人问津。现在有了数字出版,我们是不是就可以不必求爷爷告奶奶地去找英美德法意出版商、半推半送地跟他们签个版权合同,求他们用他们的语言在他们的市场出版郭敬明了?咱们自己找个好翻译,自己不就把郭敬明做成英美德法意版的电子书了吗?

当然,仅做到这一步还不算新事。以前,外文局的《毛泽东选集》不也是这么做的,钱锺书还当过翻译呢。不过,那时《毛泽东选集》是实体书、纸质版,只有中国政府才有强大的财力和行动力,把30个语种的《毛泽东选集》派发到各个国家市场。这门槛郭敬明再牛也迈不过去,除非他有一天能写得像莫言余华那么好。但现在有了电子书,下一步就变得如履平川了。

跟中国国情不同,国际上的电子书卖场都是不设防的。坐在国内,就能把郭敬明的电子书批发给美国、德国、法国等等的亚马逊,连门都不用出。试想有一天,如果出版的逻辑真能改写成这样,我们失去的只是版权经理这一行当,赢来的却是“文化自助全球游”的盛大局面。当然,“这一天”还不会是明天,毕竟出版是一件挺复杂的事情。 

狼已经来了,而出版商们还活着
从2008年开始,法兰克福书展警示世界出版行业,“数字化”将带来深刻的变革,至少不亚于数百年前现代印刷术的发明对人类命运的激变。当时还有一位德高望重的欧美出版人天真地说:“电子书?没关系,只要也能允许我躺在浴缸里读就行!”

六年后的今天,“狼来了”的叫声已经听不到了,因为狼已经来了,而出版商们还活着。这是一个相当奇怪的景观。当今恐怕没有一个行业像出版这样,年年都被喊死叫亡的。因此,当德国书商及出版商协会主席Rietmüller在书展开幕式上隆重宣布,德国图书市场利好,十年以来地面书店营收首次上扬时,各国出版人士都稍稍松了一口气:原来这行还可以做下去,原来纸质书的命还是硬的。

拥有3000多家出版公司、6000多家地面书店、一年出版新书不到9万个品种的德国图书市场,居然名列全球第二,这后面的行业实力是深不可测的。世界头号书展,也不是无缘无故地在这里开了66届。Rietmüller坦言,面对危机时刻的到来,德国的经验就是——绝不不战而降。本来书业过得好好的,却闯进来一家技术公司亚马逊,翻云覆雨,先是抢生意,愣把纸书搬到网上去卖;接着夺命,引入电子书吞噬纸质书;最后居然要灭门,想用亚马逊平台直接把作者和读者串联起来,对出版产业实行空前垄断。

过去的一年,Rietmüller主席说,就是和亚马逊斗智斗勇的一年。德国人凭借自己固有的理性知道,谁都阻止不了亚马逊,但是我们能做到的,就是阻止它的垄断。德国三大地面连锁书店首次携起手来,投资研发了自己的阅读器Tolino。出人意料的是,Tolino的各项技术测试指标均超过了亚马逊的kindle;更不可思议的是,Tolino上市一年半后,居然拿下了德国市场40%的份额。

在较量中,“新型数字资本主义”这个概念渐渐涤荡得清晰起来。斯诺登掀开的技术监控大盖子、德国总理默克尔手机被监听、书业面临亚马逊的垄断压迫⋯⋯种种鲜活的发生,使一些天生敏感的人开始反思:数字技术带来的方便,对人类的未来真的是无毒的吗?若今后的人类社会丧失了它的文化多样性和市场多元化,而是被几个庞然大物般的技术公司垄断和统治,我们的自由和自由意志还存在吗?书展上推出的一本叫《它们无所不知》的书,严肃地警告那些一味享受数字化的人:当你在舒舒服服地使用网络数字技术提供给你的各项生活、工作便利的时候,你其实是在物化自己,把自己变成谷歌、亚马逊等公司的商品,而你还自以为是顾客。

书展尾声的大奖——“德国书业和平奖”,除了偶尔失手时,一般都授予全球人文思想领域里的先锋人物,也折射出德国人对人类重大话题的关注视角。黑塞、哈贝马斯和帕慕克,都曾是该奖的得主。今年“德国书业和平奖”的获奖者是54岁的美国人Jaron Lanier,“虚拟现实”概念的发明者,互联网先驱。当他出现在法兰克福保罗教堂的领奖台上时,长发及腰,滚圆的身躯裹在飘然的黑衣当中,大家一时恍然以为《哈利•波特》中的某位魔法师亲临现场,同时也得知,这位电脑科学家变成了当今世界上数字技术最猛烈的批评者。他高举右臂,食指直指上苍,大声疾呼数字时代中的新人道主义,人永远要位居于技术之上。

“被找到”成了所有人的焦虑
但是,这并不妨碍书展上到处都是技术公司的身影。而今年参加书展的中国人,都有同一个困惑:难道我们一不小心,又走到全世界人民的前头了?得风气之先的法兰克福书展,推出的一个热点话题让中国人大跌眼镜,它居然是“手机移动阅读”!

“咱们那儿就连进城的民工每天都在移动阅读啊。这儿怎么刚提这事儿?”“多看阅读”的主编喻娟听了直摇头。这是她第一次来法兰克福书展。她不会英文,没有人听得懂她在说什么,加上她瘦小玲珑,在西方人眼里像个还没有发育完全的小女孩。谁又能想到,这个小女子负责一个有上千万用户的中国移动阅读平台。所以说,不只是每年都在法兰克福书展期间公布的诺贝尔文学奖为书展增添一丝隐秘的兴奋感,还有那些你看到却没有想到的能人。

美国《出版人周刊》在法兰克福书展上公布,新的阅读终端、自出版和移动互联网这三位新贵加在一起,终于使数字出版在今年脱离青涩,趋于成熟。但这也颇令人不安。其实,大放厥词的Charkin 绝不是一个文化帝国主义者,他只不过是想告诉大家:我们忙不过来了!自出版的增量在英国市场以75%的速度攀升。亚马逊也早已为自出版开辟了专门的销售平台。这股汹涌的潮流,却有着极高的浪里淘金之成本。在海量的内容中,“被找到”成了所有人的焦虑。

很遗憾,在众说纷纭中惟独没有中国人发声。中国的网络文学,岂不是一个“中国特色的”自出版,多年来一直在为电信集团和互联网巨头滚滚盈利吗?

法兰克福的出租车司机,一年身经数十场展会,却独爱法兰克福书展,因为这期间他们的生意最火。“车展的人最有钱,但书展的人最爱聚。他们有见不完的人,说不完的话!”一位土耳其裔的司机说。这也是文化的力量吧?

本文作者王竞博士,为中西文化项目顾问,现居汉堡。

原文载于2014年10月20日第40期财新《新世纪》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