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儿童绘本的图画艺术与主题功能
2017-10-18






















本文作者:南曦,游走在读书、做书、译书之间的绘本研(爱)究(好)者。

延斯•蒂勒(Jans Thiele)教授是德国奥登堡大学(Carl von Ossietzky-Universiät Oldenburg)青少年儿童文学研究带头人(Direktor der Forschungsstelle Kinder- und Jugendliteratur),数十年来一直将儿童绘本作为自己的首要研究课题,尤其关注绘本的图画艺术和有关成长困境话题的儿童绘本。在研究工作之外,蒂勒教授还是一名绘本艺术家,尝试运用新兴的表现手法创作了多本实验性的儿童绘本。

2007年,蒂勒教授参与主办了第33届奥登堡少儿图书展(Die 33. Oldenburger Kinder- und Jugendbuchmesse)。这一届书展的主题为“看不见的童年”(“Verborgene Kinderheiten”),旨在关注孩子成长中那些常被成年人忽略的困境和难题,提醒成年人更多地关心孩子成长过程中面临的困境。这次展览之后,相关的文章被集结成册,取名为《看不见的童年——儿童文学中的社会问题和情感问题》(Verborgene Kinderheiten: Soziale und emotionale Probleme in der Kinderliteratur)。一直以来,我都对儿童绘本中那些深入到儿童生活的隐蔽之处、体察儿童幽微情感和处境的作品特别感兴趣。当我读到蒂勒教授主编的这本文集时,深感其中的许多观点都与我心有戚戚焉。后来我又得知,蒂勒教授现在的主要研究方向是儿童绘本的图画艺术。这正是国内儿童绘本研究中相对匮乏的部分。因此我不揣冒昧地给蒂勒教授写信,并提到手头上的这项“欧美儿童绘本的功能性研究”课题。不久,我就收到了蒂勒教授热情的回信。他不仅接受了担任本课题专家顾问的邀请,而且欣然应允我以电子邮件的方式对他进行访谈。

于是,我围绕目前研究中比较关注的问题,对蒂勒教授进行了访谈。

(问=本书作者,答=蒂勒教授)

1. 问:您从事儿童绘本方面的领域已经很多年了。您最初是怎样走上儿童绘本研究的道路呢?您为什么会想做这方面的研究呢?

答:其实,我把儿童绘本作为研究对象是挺偶然的事情。这并没有什么事先的计划。那时候,有人问我,愿不愿意参与到一些带插图的儿童图书的评论工作中去。作为艺术研究者,我在这其中的一些儿童绘本中找到了一种图画美学,在我看来,这种图画美学离艺术差了十万八千里,非常刻板、做作、故作可爱。这段经历唤起了我的兴趣,我就渐渐对儿童绘本产生了研究的兴趣。

2. 问:在当今的儿童绘本界,身兼绘者和研究者两重身份的人相当罕见。您认为这样的身份对您的研究和创作各有什么样的影响呢?

答:首先,绘者和研究者看待儿童绘本的起点就有着根本性的差异。作为绘者,工作起来要特别地情感化、个人化。而我作为研究者的时候绝对不会这样做。不过,对作为绘者的我来说,拥有关于儿童绘本的准确知识、了解儿童绘本的历史、熟谙儿童绘本的美学都是很重要的。当我亲自创作图画的时候,我会有意识地绕开那些知名绘本作品的方向。比起追求“康庄大道”,我更愿意去寻找属于自己的美学。为达成这个愿望,我常常使用拼贴(Collage)的创作手法。

问:尽管如此,您还是会或多或少地把研究中获得的东西运用到您自己的作品中去吧?

答:是啊,我当然会试着把自己的理论观点贯彻在自己的作品中,不过这个是直接出现在艺术工作的过程中的,没有办法像“列车时刻表”那样预设。这更多是一种直觉。

问:您有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时候:绘制自己的作品时,猛然发现预设的想法根本行不通?

答:没有,到现在为止我还没遇到过理论上的诉求在实践中行不通的时候。

蒂勒教授创作的绘本《在绿丘》是一部实验性作品

3. 问:您最近关注的研究重点是什么?

答:我研究儿童绘本与其他的艺术形式如话剧、电影、绘画之间的关系。我的研究问题是:其他的艺术形式和媒介对当下的儿童绘本产生了那些影响?

问:您能否简要地介绍一下自己的研究结果呢?

答:简而言之:儿童绘本受戏剧、电影、摄影和电视的影响远比人们想象的大。儿童绘本中运用的许多美学技法如透视法、构图法、图像剪切等都是从其他的媒介那里继受而来的。儿童绘本是整个视觉艺术的一部分,以我的观点看来,它也应该继续从其他媒介那里获得灵感。

问:作为一个艺术家,一直以来,您都把目光更多地放在儿童绘本的图画这一方面,也是目前儿童绘本研究中相对薄弱的领域。您认为,总的来说,图画在实现儿童绘本的功能性上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呢?

答:图画扮演着一个决定性的(eine entscheidende)角色,甚至可以说往往就是那个决定性的(die entscheidende)角色。与文字相反,图画可以直接、立刻被感知,对那些还不能认字的孩子来说也是如此。图画就这样跳入眼帘。在大多数情况下,图片的功能需要由所选择的具体的绘本来决定。我们谈论的是“绘本(图画书)”(Bilderbuch)。单是这个词语就已经把重点放在了图画这一边。

4. 问:今天的儿童绘本与传统的带图的故事书有什么本质不同?

答:儿童绘本像所有的人类生产出来的产品一样,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有所变化。今天的儿童绘本与大约100年前的绘本写法和画法不一样,这太正常了,也太有必要了。今天的儿童绘本对儿童时代的各种问题(比如疾病、悲伤、友谊等等)所作出的回应比过去要直接得多,相应地,文字和图画也复杂得多。

问:怎么个复杂法呢?

答:过去的儿童绘本更多地是以成年人的角度讲述的(也就是说,孩子应该是什么样子),而较少运用孩子的视角。这一点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明显改变了。
一本好的儿童绘本无论如何都应该以孩子的角度来看到话题或问题。这也是给孩子们讲故事的艺术:用他们的视角来阐释世界。这个标准并不是总能达到,因为有些成年人会从对孩子的某种刻板印象出发。这也是很长时间以来儿童绘本的主要问题:在早前的儿童绘本中,孩子得像大人那样思考和感受——好在谢天谢地,孩子们并没有那样做。

问:一本优秀的童书有没有可能由成年人以自己的角度来讲述?

答:这有可能。孩子们(从一定的年龄开始)会对成年人的讲述很感兴趣,因此童书也可以完全从成年人的视角来讲述。孩子们愿意学会理解这个世界。

5. 问:您怎样描述在创作过程中和阅读过程中图画和文字的关系?

答:图画与文字的关系有很多种不同的形态:它们可以互相补充(图画做视觉上的叙事,文字做语言上的叙事,图画和文字以一一对应的形式呈现,这样,绘本的内容就从二者之间得出);图片和文字还可以在彼此之中交互、联结,就像编麻花辫一样。

问:您能否给不同的关系形态举一些具体的例子呢?

答: ①图画与文字互相补充:这两个层面相互平行向前推进,每一个层面(视觉和语言)都用自己专长的方式来叙事,但它们会同时被孩子感知和体验。
例证:桑达克的《野兽国》(Where the wild things are, Maurice Sendak)

《野兽国》封面

《野兽国》插图


②图画和文字相互对立,第二个层面的叙事与第一个不同。
例证:沃尔夫•埃布鲁赫的《夜》(Nachts, Wolf Erlbruch)
③图画与文字像编麻花辫一样联结在一起:有时由图画来叙事,有时候由文字,两者互相切换。
例证:沃尔夫•埃布鲁赫的《乌鸦小姐迈尔》(Frau Meier, die Amsel, Wolf Erlbruch)

6. 问:我注意到您曾经编写《看不见的童年——儿童文学中的社会问题和情感问题》(Verborgene Kinderheiten: Soziale und emotionale Probleme in der Kinderliteratur)一书,并专章分析了黑暗及负面主题在儿童绘本中的运用(《当图画变暗:绘本中对儿童问题的表现》Wenn die Bilder dunkel werden: Zur Inszenierung kindlicher Probleme im Bilderbuch)。您认为儿童绘本应该通过这些主题达到怎样的功能呢?用儿童绘本来表现黑暗和负面主题的底线在哪里?

答:讲述黑暗、焦虑、死亡、贫穷等艰难主题的儿童绘本,本来就与那些轻松、明亮的儿童绘本一样,隶属于孩子的生活。孩子们想要了解关于生活的一切,而不仅仅是美好的一面。因此,所谓“黑暗”的儿童绘本也是必要的、重要的。孩子们可以从中体验到相应的情绪,感受到其中的担忧。我觉得重要的是,这样的儿童绘本应该拥有一个令人快慰的、光明的结局(就像童话那样),让孩子们从忧伤中走出来,获得勇气,看到希望。只要图画和文字从孩子出发去讲述,就根本没有什么是儿童绘本所不能涉及的主题。

《魔王》封面


问:我们可否说,悲剧不适合孩子?是否有可能通过审美的高度来缓和悲剧的负面结尾?我想问这个问题,因为我知道一套非常棒的图书:欧内斯特•汤普森•西顿(Ernest Thompson Seton)原著、由韩国作家和画家改编的《西顿动物记》。这里面所有的故事都有个悲伤的结尾,大部分主角最后都死掉了,但是孩子们很喜欢这套书。

答:原则上说,孩子们需要在悲伤、沉重的故事后面有个快乐的结尾。他们需要安慰和希望,才能从黑暗中重新走出来,走进光明。因此,2007年我为歌德(Goethe)的《魔王》(Erlkönig)绘图时,在诗歌的结尾孩子死去之后增加了一个文字中并没有的、充满希望的终结图画。
当然啦,这个问题也有例外。如果绘者和作者能使孩子在结尾感受到共情和同情,且不觉得绝望,这样的悲剧结尾也是可以的。在这种情况下,这本儿童绘本针对的读者年龄也是决定性的因素。

7. 问:此外您还在一篇论文中提到过“生活现实与绘本现实之间的剪刀差”(Die Schere zwischen Lebenswirklichkeit und Bilderbuchwirklichkeit)。您认为我们不应该为儿童而对现实做一些美化吗?

答:儿童绘本应该帮助孩子们理解生活。所有的主题、所有的问题、所有的困境都是有益的。需要有一些儿童绘本来讲述生活中美好、愉快的一面,但同样需要有一些儿童绘本来讲述困境、恐惧和忧虑。我认为绘本理念的多样化非常重要,这样才能让孩子们觉得,儿童绘本可以成为生活中的忠实伴侣,无论是在好日子还是坏日子。

8. 问:目前,儿童绘本的绘图风格越来越突破传统的限制,越来越后现代。您认为这是否适合孩子?我们是否应该从古典式的美开始教养他们呢?他们又是否能理解这些在大人看来都略显艰深的审美表达呢?

答:是的,孩子(因为他们强烈的好奇心)是能够去接触全新的、未知的实物的。无论是对图画、绘画风格,还是对语言、主题,都是如此。因此我非常支持绘画风格的多样化,包括实验性的、后现代的绘画理念。当然,它们得触动孩子,并且不能与故事脱节。我不觉得现在还有什么“经典的”美学。或许是有那么一些特定的绘画的基本原则,但是这些不该与图画割裂开来讨论。

问:如果图画很“可怕”,孩子不会害怕吗?儿童绘本是否应该避免这种图画呢?

答:不,我觉得,孩子其实总是很喜欢“吓人的”、“可怕的”图画,因为他们可以从这些图画中懂得,生活中既有美好也有可怖,既有严肃的时刻,也有欢快的时刻。儿童绘本中的可怕的图画通常是夸张的、漫画式的(巫婆啦、怪兽啦……)。这讲述的并不是现实,而是幻想世界。幻想中包含了可怕的形象,这样童话才完整!整个文学世界里到处都是可怕的形象。

9. 问:我们知道您一贯强调儿童绘本图画和话题的多样性。您认为目前童书还应该多关注哪些主题?还应该在哪些方面有所突破?

答:大约90%的儿童绘本都在讲述高兴的、快活的事情,都又可爱、又甜美。孩子们同样也很有必要通过儿童绘本来得到其他的经验。他们应该了解,儿童绘本能给与他们的远不只是和谐的小故事。因此我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提出,诸如孤独、悲伤或恐惧这些主题应该表现得更明确,因为它们也都是孩子们的日常经验的一部分。这并不是“能走多远”的问题,而是要给孩子们讲述生活的各个方面,让他们对涉及生活的各种层面的书籍类型都感兴趣。

10. 问:有没有哪些儿童绘本比较接近您心中的“理想“?它们好在哪里呢?

答:当然有!有一些儿童绘本会进入我心灵深处,是我认为的非常了不起的作品:莫里斯•桑达克(Maurice Sendak)的《野兽国》(Where the wild things are),沃尔夫•埃布鲁赫(Wolf Erlbruch)的《夜》(Nachts)。您认识这位德国绘本大师吗?

问:当然认识!他的绘本《是谁嗯嗯在我头上》(Vom kleinen Maulwurf, der wissen wollte, wer ihm auf den Kopf gemacht hat)在中国非常有名,还有《当鸭子遇见死神》(Ente, Tod und Tulpe)《大问题》(Die große Frage)和其他一些绘本也都已经有中文版了。

答:这些书从孩子的视角出发,既展现了孩子心智中光明的一面,也展现了幽暗的一面,图画也与典型儿童绘本的刻板印象毫不相干。我还想说,一本好的儿童绘本不仅仅适合孩子,而且可以适合所有的年龄层。

问:在中国,阅读儿童绘本的大多是学龄前儿童。有些父母认为儿童绘本太“简单”了。在德国怎么样呢?较大的孩子还会阅读儿童绘本吗?

《夜》封面和内页

答:会,但是首先,儿童绘本自身要发展,图画和文字要能使较大的、识字的孩子感兴趣。儿童绘本的领地变得越变越大。在德国,有给较小的孩子做亲子共读的儿童绘本,同时也有越来越多给大孩子的儿童绘本(比如我的绘本《穿红衣的约Jo im roten Kleid》就是为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所作)。陈江洪的绘本如《虎王子》也是为较大的孩子构思的。

11. 问:德国人均阅读量高,和儿童时期的阅读习惯是否有关?儿童绘本在其中担任了什么角色吗?

答:成年人与孩子辈的阅读兴趣之间肯定有关联。孩子们会继承父母的价值观。在我们这里,西欧这边,受教育程度相对比较高,这给孩子们树立了很好的榜样。我们会借由儿童绘本教他们阅读和观察。儿童绘本在儿童的早期发展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它们引发了孩子对阅读文化和书籍文化的初体验,把孩子们引向这个世界的中心问题。

12. 问:您对文字和图画的数字化有什么看法呢?

答:用电脑创作文字和图画,用数字手段加工图画,对今天来说都是技术所带来的新的可能性,绘者在传统的手绘、绘画、蚀刻、石版之外有了更多方式可以采用。我把儿童绘本的数字化看成是许多可能性中的一种。每个绘者都可以自行决定选择哪种制图技术。在我的观念里,没有理由说哪种技术高贵、哪种低下。

问:那么您对数字阅读时代的到来有什么想法呢?比如说,我在IPad上读到了《苏斯博士》(Dr. Suess)。IPad上面可以随处点击,使画面动起来。也许这些技术将来会带给我们的孩子全新的阅读体验?再从反面看,数字阅读会不会有损害“真正的”阅读的风险?

答:噢,您指的是像电脑游戏那样运作的、互动的儿童绘本呀。也许我对此所知有限,不过我的印象是,这些发展方向很难在图书市场里实现。我认为,父母和祖父母更愿意给孩子买纸质书,因为纸质书可以自主阅读和亲子共读。我想,电子书一时半会儿还很难在儿童绘本领域有大显身手的机会。不过我也可能想错了。

本文摘自《绘本之道:欧美儿童绘本的功能性研究》/ 南曦 著。南曦,法学门徒/德语译者/书刊编辑/古典乐迷,负责各类字符的制作、加工、整理、爆破和填埋。

南曦将在11月3日“德国少儿绘本艺术漫谈” 活动现场以绘本的功能性为题带来分享。